手机备忘录里，躺着许多没头没尾的句子。有些是临睡时从枕边捞起的，有些是工作中偶然瞥见的。它们来自各个阅读软件中标记为“在读”的书——这个标签下，已积攒了二十七本。朋友笑我，这哪是读书，分明是在时间的缝隙里捡字。

  可我读书的习惯，确是从完整而绵长的时间里开始的。大学时，图书馆四楼靠窗的某个座位，是我的秘密王国。那时读得杂，也读得狠，仿佛要把整个世界一口吞下。那些沉浸在历史长河与浩渺世界的下午，是我用来抵御庸常的盾牌。阳光穿过百叶窗，在书页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，时间慢得能听见灰尘轻轻落下的声音。

  改变是悄无声息发生的。毕业后，我也汇入了工作的洪流。永远划不完的任务清单，渐渐淹没了那个能奢侈阅读的“我”。我的阅读版图，悄然转移到了线上。通勤途中、午休间隙、排队片刻，都成了黄金时段。点开《乱世佳人》，翻起《全球通史》，电子书的进度条像一枚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勋章。有时我会想，那位总坐在公园长椅上读纸质书的老人，和我这个盯着手机屏幕的年轻人，或许在做着同一件事——在喧嚷的世界里，为自己辟出一片精神的净土。

  偶尔，我也会重逢纸页。上周末，从线上平台淘得一本二手《活着》。书脊微松，纸页泛黄，扉页上有稚嫩的签名和日期，我轻轻拭去薄尘，心里忽然一动：或许我也正与某个陌生人，先后踏入同一个故事，为同一段命运眼眶发热。此刻它躺在我手中，像一场无声的接力。

  如今，我的阅读生活在两种形态间自如切换。电子书承载效率与便捷，将碎片时间重新缝合，赋予其密度与意义；偶然相遇的旧书，则如一枚时光胶囊，让我触摸到阅读原本的温度与连接。二者并无高下，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普通年轻人，在匆促生活里保持精神呼吸的方式。

  望向窗外，夕阳正好。我一手握着手机，科幻小说正读到半途；另一手拆着快递，里面是刚收到的旧书。忽然明白，所谓“书山寻路”，在我这个年纪，或许并非为了登上某座学术高峰，而不过是在生活的岔路口，始终保有“寻”的渴望与“读”的能力。山不向我走来，我便向山走去——以任何可能的方式。

  手机屏幕在暮色中自动亮起，又悄悄暗去。细密的文字如星子落满心间，每一寸光阴都未曾虚度。窗外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属于我的那一盏，在掌心微温里，在纸页呼吸间，更在从未熄灭的好奇心中。路还长，书还多，不如慢慢走，慢慢读。（郑宇）